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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100、 100、 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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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100、 100、 晨……

100、

晨光穿過樹影, 映出細碎的光斑,天終於放晴了。

宋瑜微拖著灌了鉛似的身子回到住處,剛推開門, 範公便急忙迎了上來, 手裏還拿著幹凈的布巾:“可算回來了!渾身都濕透了, 快擦擦,別著了涼。”

宋瑜微依言褪去濕衣, 泡進溫熱的水中, 渾身的疲憊與寒意才漸漸散去。等他換好幹爽的素色長衫出來時,範公正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湯走進來,遞到他手中:“趁熱喝, 暖暖身子。”

姜湯辛辣滾燙,順著喉嚨滑下,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宋瑜微捧著碗,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眉頭卻始終微蹙,方才溫折吾的話在腦海中反覆回響, 揮之不去。

“範公, 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,“今日在堤上,有人認出我了。”

“什麽人?”範公正收拾著換下的濕衣,聞言停下動作。

“先前文會上遇到的,姓溫,叫溫折吾,據說是文瀾書院山長的學生。” 宋瑜微輕輕攪動著碗底的姜片,聲音低了些, “文會上他與我針鋒相對,我原以為就是個恃才傲物的書院弟子,沒承想……”

範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:“他怎麽了?在堤上為難你了?”

“沒有。”宋瑜微搖頭,想起溫折吾拔刀鎮住船主、喊著“船錢找我賠”的模樣,語氣覆雜起來,“反倒是他幫了大忙——我提議沈舟填石時,役吏和船主都攔著,是他拿鐵鍬鎮了場,還應下賠船錢。可後來歇著的時候,他突然問我,家父是不是滄州知府。”

“什麽?!”範公手裏的布巾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臉色瞬間沈了,“他怎會知道這個?”

“我只說小時候跟著父親看過河工,才曉得一些特別的堵堤口之法,”宋瑜微搖了搖頭,“萬料不到他心思這麽敏,竟一下就猜到家父的身份。”

他垂眸沈思片刻,眉峰擰起:“雖說清越在文瀾書院,他或許從清越口中,聽過家父當年主理滄州河工時創下的‘連環鎖堤’之法,故而順藤摸瓜認了出來——可這仍說不通。”

話音頓了頓,他擡眼看向範公,語氣裏帶著難掩的疑慮:“範公,你說他該不會……清楚我真正的身份吧?”

不等範公作答,宋瑜微輕嘆了口氣,又道,“只是他話音剛落,堤上就有役吏急匆匆跑過來,說知府大人巡查到了,催他過去回話。他沒再追問,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,那眼神……倒像是篤定了什麽似的。”

範公聽了,沈默著垂下手,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擔憂。

宋瑜微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溫折吾叫破身份,又經歷了決堤的險象環生,身心俱疲,這才忍不住開口。但見範公這副模樣,心裏頓時湧上幾分悔意——不該把這事說出來讓老人家跟著擔驚受怕。他放下涼透的姜湯碗,放緩語氣安慰道:“範公,你也別太憂心。這溫折吾雖性子桀驁,卻絕非世俗裏趨炎附權勢、背後捅刀之輩。昨日堤上,他為了搶險,連自家田產字畫都願拿出來賠船主,這份坦蕩,倒不像是心存歹念之人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篤定地道:“眼下咱們也沒別的法子,不如以靜制動。他若真有惡意,昨日在堤上便可拆穿我;既然沒那麽做,想來是另有緣由。咱們沈住氣,靜觀其變便是,不必先自亂了陣腳。”

話到此處,宋瑜微心裏其實已經有些隱隱的猜測,但未有真憑實據,他不願再讓範公更多操心。

雨停後的第二日,宋瑜微正和範公坐在廊下,商議著去巷口市集買些新鮮時蔬,好換換口味,院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輕緩的敲門聲,不疾不徐,透著幾分規矩。

宋瑜微起身開門,門外立著兩名身著青色公服的府衙吏員,腰間系著皂色腰帶,神色恭敬,見他出來便齊齊拱手問好。

“可是範思塵先生?”為首的吏員問道,語氣帶著幾分客氣,“奉知府大人之命,特來請先生同去石湖圩堤覆查。”

宋瑜微心中一動,不動聲色地問道:“官府覆查堤岸,為何要請我一個布衣?”

“先生有所不知。” 吏員笑著解釋,“前日搶險,先生提出的‘沈舟為樁’‘連環鎖沙袋’之法,幫了大忙,知府大人聽聞後十分讚賞,說先生懂河工實務。恰好溫折吾先生也舉薦了你,說你對堤岸隱患的判斷極準,懇請大人讓你一同參與覆查,也好幫著參謀參謀。”

提到溫折吾的舉薦,宋瑜微心中了然——這分明是溫折吾的主意,既不用親自出面,又能以官府的名義將他約到堤上,名正言順,還不引人懷疑。

他故作沈吟片刻,順水推舟應道:“既然是知府大人之命,又有溫先生舉薦,我便去一趟,只是能力有限,怕難當此任。”

“先生太謙了。”吏員連忙擺手,“請先生收拾一下,咱們這就啟程,溫先生已在堤上等了。”

宋瑜微回屋取了鬥笠,跟範公告了聲別,便跟著吏員往石湖圩堤而去。一路走一路想,溫折吾這步棋走得巧妙,借官府的名義搭橋,既避免了私下接觸的嫌疑,又能光明正大地在堤上交流,看來是有重要的話要跟他說。

到了石湖圩堤,蘇州知府已帶著幕僚、河工等候,見宋瑜微來了,眼中倏然一亮,主動上前拱手:“範先生,前幾日搶險多虧了你,今日覆查還請多費心。”

宋瑜微見這蘇州知府竟也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,身姿挺拔,一身藏青官袍熨帖工整,眉宇間沒有半分老吏的圓滑,反倒透著股銳不可當的英氣。他面容清俊,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書卷氣,眼神卻亮得驚人,既有讀書人的心氣,又有辦實事的果決,一看便知是近年科舉出身、想在地方幹出實績的少壯派。

他拱手回禮,心中暗忖——這般年紀便能出任蘇州知府,要麽是家世顯赫,要麽是深得聖心。蕭禦塵曾與他提過,無論朝堂地方,自有他的“人心”所向,興許這位蘇州知府,就是其中之一?

溫折吾也在隨從之中見到宋瑜微,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。

知府在前引路,帶著眾人沿著堤岸緩緩巡查。他時而駐足查看沈船與沙袋的銜接處,時而俯身詢問河工加固的細節,語氣謙和卻句句切中要害。隨著腳步前移,身邊的幕僚、吏員漸漸被落在後面,不知不覺間,宋瑜微、溫折吾與知府三人已並肩走在最前,與旁人拉開了一段距離。

堤上風還帶著濕意,吹得眾人衣角輕揚。溫折吾率先打破沈默,語氣直截了當,沒有半分繞彎子的意思:“知府大人,前日搶險時便缺木料,如今險情暫穩,敢問那批本該用於修堤的木料,究竟去向何方?大人查到眉目了嗎?”

這話來得突然,沒半分鋪墊,宋瑜聽得不由側目——溫折吾居然當著自己的面,問這樣的問題,難道真是確定了自己的身份?

知府聞言,腳步微頓,臉上的爽朗笑意淡了幾分,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凝重。他飛快掃了眼身後不遠處的幕僚,見無人留意這邊,才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幾分隱忍的焦灼:“溫先生問到點子上了。賬面上說木料調撥給了文瀾書院修繕校舍,溫先生也是書院中人,不知可知其中內情?”

溫折吾眉頭猛地一蹙,語氣冷硬,沒有半分含糊:“書院確有修繕之事,不過並非校舍,而是早年荒棄的藏書閣,已動工許久,木料當是早已備齊。”他略略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譏誚:“而文瀾書院的校舍前幾月剛修葺過,如今門窗完好、屋瓦齊整,哪裏需要再調大批木料?這不過是明晃晃的借口罷了。”

這話如同一記重錘,敲得知府臉色愈發沈凝。他點了點頭,聲音壓得更低:“我就知道賬目不實。可調撥文書蓋著王府的印信,府衙的人根本無法深究。雍王那處的人任得我這邊軟磨硬泡,卻是水潑不進,始終是攔著不讓查。”

宋瑜微聽著兩人對話,目光落在腳下被水流沖刷過的堤岸,他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:“大人可有暗中留證?”

知府側頭看他,苦笑道:“賬目副本、調撥文書的簽字痕跡,我都悄悄留了底。只是沒有實證,貿然上報只會打草驚蛇,甚至引火燒身。”

三人並肩前行,堤上的風裹挾著水汽掠過,將他們的話語壓低在彼此耳邊。溫折吾眸色沈沈:“只要找到木料的真正去向,一切便能水落石出。”

宋瑜微沒接話,只望著遠處平靜的湖面出神。

此後的話題暫時便只在河工事務上打轉,覆查結束時,知府又向兩人一番致謝,帶著幕僚、吏員匆匆離去,堤上只剩宋瑜微與溫折吾兩人。

溫折吾望著知府遠去的背影,忽然轉頭看向宋瑜微,語氣比往日溫和些:“眼下天色尚早,文瀾書院離這不遠,要不要去我住處坐坐?泡壺新茶,也算解解今日巡查的乏。”

宋瑜微一楞,還沒應聲,就聽溫折吾補充道:“你弟弟清越不也在書院,若是你願意,正好讓人把他喊來,你們兄弟倆也能聚聚。”

聽罷這話,宋瑜微無法再佯作不懂了,他擡眼看向溫折吾,幾近一字一句地問道:“溫先生,你究竟是什麽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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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一百章給自己撒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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